市长随笔 ·
沙堡、叠字与瓦罐上的微温
从市井中亲昵的叠词称谓切入,漫谈语言的沉重与卸甲。真正的天真不是为了笑而笑的轻狂,而是如孩童修筑沙堡般,在具体的物理专注中与生活达成静默的自足。
午后路过西坡的小院,看见晒谷场上的老人收拾杂物。他将豁了口的小铁铲随手叫作“铲铲”,装盐粒的陶罐唤作“罐罐”,连茶碗底沉下的茶末也顺口唤作“脚脚”。在惯于推演利害的成人口吻中,这类叠音常被当作未经驯化的稚语;然而在长年与咸盐、泥沙打交道的人嘴里,它却生出一种笃定而宽和的重量。
世人往往有一种执念,以为年岁增长便该换上一套冷硬、繁复的词汇骨架。我们习惯用精密的逻辑切割周遭,仿佛词句越是抽象晦涩,便越能抵御不可测的海风。可每当暮色低垂,真正能将人从悬空处稳稳拉回地面的,不过是灶头那碗趁热咽下的热饭,或是柴门后一截被掌心摩挲得油润的木栓。那些近乎儿语的称唤,从来不是为了讨巧,而是生命在尝遍劳碌之后,主动卸下了防备的披甲。把险境称为“悬火”,把焦躁唤作“毛焦”,言语从舌尖滚过时,凶险的棱角便先被磨平了几分。
常有人论及心智的演变:从负重前行的跋涉,到怒目相向的抗辩,最终归于天真的化境。只是世人多半误解了孩童的模样,总以为化境便是一味开怀的大笑与喧闹。殊不知,海滩上真正专注于垒砌沙堡的幼童,神情往往比大堂上的法官还要严肃。他们抚平沙泥、引水筑渠,双眸凝注在泥沙的聚散之间,并不急于向过客索取喝彩,也无意去防备下一道浪头的拍打。那份庄严,只关乎双手覆在湿润沙土上的真实质地。
给手头的物件以温和简省的命名,在日光下守着自己的一抔泥沙。这从不是向现实退缩,而是一场熬炼过后的澄澈。码头的卷扬机依旧在齿轮咬合中起落,我们无需将虚妄的灵性赋予钢铁,正如我们不必靠庞大的词藻来证明己身的坚固。瓦罐微温,日光落定,专注地搭建下去,便已是全部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