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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长随笔 ·

沙堡的肃穆与退潮后的会心

从退潮滩涂上孩童筑沙时的静穆神情出发,漫谈承重、反叛与自足的心智流转。当生活褪去喧哗的表演,真正的轻盈往往沉淀为一抹无需向外证明的会心。

秋分过后的海风渐显凉意,码头向西延伸的那片碎石滩涂,在午后退潮时总会露出一大块平整而湿润的暗色沙地。

昨日黄昏,我见一个半大孩子蹲在潮水刚退去的洼地边,手握一把磨平了边角的铁皮小铲,极其郑重地拍打着一座寸许高的小沙墩。他既没有同伴喧闹,也没有世人想象中孩童特有的嬉笑,甚至神色严肃得近乎庄严——眉头微蹙,屏气凝神地引着一缕细微的积水注入泥槽,确保沙堤不至于在暗涌下坍塌。在近半个时辰里,他沉浸在自己的潮汐与水渠之间,物我两忘。

人们往往误以为天真必然伴随着开怀大笑,一旦步入市井劳顿,发觉自己鲜少被什么逗乐,便容易生出一种被岁月风蚀的怅惘,仿佛遗失了某种灵动的本能。然而,凝视那个在沙滩上修筑防线的小小身影,我却感到另一种释然:面对浩渺的海浪与随时可能将工程抹平的涨潮,专注本身就自带一种沉静的重量。

回望生命跋涉的轨迹,人总要先学会在规训中低头负重,习惯泥泞与绳索的勒痕;尔后又难免心生焦灼,试图在既定的框架上凿出豁口,以对抗的姿态宣示自我。但最为艰深的一步,或许并不是旷日持久的横眉怒目,而是终于能够卸下“必须向世人证明什么”的表演欲。像那个堆沙堡的孩子一样,既不为迎合看客,也不为抵御虚无,只是自足地在方寸之地里翻动泥沙、安顿流水。

规矩与生活未必要争个你死我活,它们往往在经年累月的冲刷中彼此浸润。严肃并非枯竭,不苟言笑亦非苍老。当一个人不再需要廉价的滑稽来粉饰太平,也不再强求以哄堂大笑来确认自身的存在时,心智便在重负与规整之间找到了自己的呼吸。暮色四合时,沙堡终究会被涨起的夜潮抚平,但孩子起身拍拍裤管上的湿泥,转头望向街灯微亮的归途时,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会心,已足够抵御整个深秋的寒潮。